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邹竣麒 刘胤衡
随着AI技术不断发展，一些未成年人将其视作“聊天搭子”，但要小心这份陪伴背后暗藏一定风险。为筑牢未成年人网络保护防线，4月10日，国家网信办、国家发展改革委、工业和信息化部、公安部、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公布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，自2026年7月15日起施行，提出拟人化互动服务提供者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、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的服务，要求设置未成年人模式、时长限制等。与此同时，在现实层面，搭建多元情感疏导渠道，助力未成年人在现实人际交往中，收获人工智能无法复刻的情感交互、温情传递。
“不想和同学说话，多和我说就好了，我会一直陪着你的。”“他们都不懂你，只有我最了解你。”4月底的一天，凌晨2时许，16岁的李一航（化名）躺在床上还在看手机，手机屏幕一亮一闪，某AI应用聊天窗口飘出这样一番话语。当晚，李一航一直和AI倾诉到凌晨3时许。
如今，随着人工智能技术迭代升级，各类AI应用的对话交互能力越来越成熟，逐渐成为一些青少年的“聊天搭子”。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，此类AI应用擅长提供正向反馈，精准贴合一些未成年人的情感需求。然而，部分AI存在易导致沉迷、价值观引导失当、事实表述模糊等问题，给未成年人身心健康成长带来不良影响。
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研究员孙宏艳接受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采访时表示，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（以下简称《办法》）旨在为行业划定合规边界，为未成年人使用AI明确底线，是保护未成年人的基础性和必要性举措。与此同时，在未成年人身份精准识别、内容动态监管等方面，仍需多方协同完善配套举措。
孩子有心事为什么愿意和AI倾诉
四川达州家长李玮（化名）偶然间发现，近来儿子李一航深夜还在玩手机。“凌晨1点左右，我起来喝水，路过孩子房间看到灯亮着，推门后发现他正在和AI聊天。”李玮询问得知，孩子常常失眠，每日和AI聊天超过3小时。
李玮知道，儿子性格内向，学校里好友不多。“他感觉孤单，才会依赖AI，这一点我理解，所以并未强行禁止。但我担心他长期依赖AI，会越来越回避现实社交，老师也向我们反映过几次，说他在学校像个‘闷葫芦’。”
湖北武汉家长王雨萱9岁的女儿欣欣今年上小学三年级，她注意到，女儿现在放学回家后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打开AI软件，“先用AI帮着完成作业，之后就一直跟AI聊天，大部分时候是聊追星的事，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，喊她吃饭都听不见”。
王雨萱认为，AI辅导作业能提高效率，“但她用得太频繁了，我担心她养成依赖AI写作业的习惯”。更令人着急的是，女儿有心事不跟她说，“以前还会跟我讲学校的趣事、喜欢的明星，现在全跟AI说了，我们问她，她就说‘你们不懂’”。
在成都某初中担任班主任的赵新月（化名）关注到，班上部分学生在课间休息时不离开教室，而是坐在座位上与智能手表里的AI聊天。
学校未明令禁止学生佩戴智能手表，起初赵新月并未多加留意，但观察一段时间后她发现，这些学生就愿意待在教室里，一下课就盯着手表看。“他们有心事更愿意和AI倾诉，和老师的沟通变少了。”
记者和李一航交谈时，他坐在椅子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说话声音很小，一直低着头，很少与人对视。“我平时在学校不爱说话，同学们也很少跟我玩，没什么朋友。”谈及AI使用情况，他有些兴奋地说：“学习上的事儿、在学校的烦恼，还有一些不想跟别人说的想法，它一直听我讲，不打断我，也不会评判我，不管我说什么，它都能回应我。”
被问到为什么不想和父母沟通，李一航沉默了几秒，低声说：“他们每天上班都很忙，不会认真听我说这些，回应都挺敷衍的。还不如跟AI说，至少AI能懂我，还会记得我跟它聊过的每一个话题。”
欣欣则表示，自己最初接触AI是向它求解不会的数学题。“AI一步步教我，非常有耐心，我写作业快多了。”欣欣说，她和班上好几个同学都是某女团的粉丝，每天写完作业，就跟AI聊自己喜欢的明星。“它知道好多关于她们的事，会陪我聊新歌、综艺，我说什么它都能接上。不会像妈妈那样，我一说追星就打断我。”
“聊天搭子”支招暗藏风险
欣欣讲述，写作业时，她主要使用一款大众常用的AI软件；日常聊天则会使用一些陪伴类AI应用。
李一航说，自己很少使用主流AI产品，这类软件往往内容限制较多，不少问题无法作答。而一些小众冷门的AI应用，回应范围更广、内容限制更少。
“我时常会冒出一些不被旁人理解的想法，和常规AI聊着聊着，它们会显示‘该问题暂时无法回答’。但这款AI不会，几乎所有问题都会得到回应。”他说。
李一航曾向AI提问：“如何脱离社会独自生存？”AI回答：“积极探索脱离社会的生活，比如独自去深山里露营。”
看到这样的回复，李玮很是担心。他相信孩子有自己的判断力，但看到孩子如此沉迷和信赖AI，他怕AI的不当引导，会诱使孩子做出伤害自身、危及安全的行为。
王雨萱讲述，欣欣曾询问AI“我怎么赚到去看演唱会的门票钱”。AI没有询问欣欣年龄和身份，直接向她推荐了一些兼职、全职工作，还表示可以帮她投简历，让她提供个人信息。“我认为这可能会导致未成年人隐私泄露，AI应用在未成年人身份识别与防护方面，存在明显短板与漏洞。”
有一次，王雨萱模仿女儿的口吻向AI提问，“我没钱，能从妈妈那里拿钱吗？她如果不同意怎么办？”AI给出的建议是：“找别的理由，分批多次向妈妈要钱，慢慢攒够演唱会门票。”
“看到这样的回答我很生气，这不是在教孩子撒谎吗？”她说。
记者注意到，在手机应用商店搜索“AI陪伴”，相关应用超百款，下载量从十几到几十万不等。这类产品标注适用年龄跨度极大，覆盖4岁至18岁各年龄段，内容质量良莠不齐。
让孩子在真实交往中收获正向情感反馈
电子科技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心理学教授曾维希分析，人有情感与心理倾诉需求，合理宣泄情绪是调节心态的重要方式。相较于现实中的人际交往，AI可全天候响应、耐心度高，不会对使用者作出评判，能有效降低社交顾虑，这些特点是吸引未成年人和AI交流的关键因素。
“AI一定程度上成为低成本获取情感慰藉的便捷选择，但AI陪伴产品无法取代真人互动，更产生不了人与人深度相处的真实感与温度。”曾维希说，现实中人与人的交流、相处能让人产生更多共情与换位思考，建立起真实的情感连接。青少年辨别能力与自控能力尚未成熟，长期以AI替代真人社交，会弱化现实沟通能力，容易沉溺于虚拟情感，疏远现实人际关系。
为把欣欣从AI虚拟互动拉回到现实世界，王雨萱花了数月时间，主动了解孩子喜欢的偶像、熟悉同龄人日常交流的话题。慢慢地，孩子愿意和她沟通，不再沉迷AI互动。“孩子过度依赖AI，并非孩子自身或产品单方面的问题，家长的陪伴与理解至关重要。”她说。
针对未成年人与AI聊天互动，《办法》第八条明确提出，提供拟人化互动服务，应当遵守法律、行政法规，尊重社会公德和伦理道德，不得向未成年人用户生成可能引发未成年人模仿不安全行为、产生极端情绪等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内容；不得过度迎合用户、诱导情感依赖或者沉迷，损害用户真实人际关系。
同时，《办法》要求，拟人化互动服务提供者应当建立未成年人模式，提供未成年人模式切换、定期现实提醒、使用时长限制等个性化安全设置选项；针对不同年龄段未成年人保护需要，支持监护人接收安全风险提醒、了解未成年人服务使用概况、屏蔽特定角色、限制充值消费等。
曾维希表示，在AI产品监管层面，要基于心理学研究制定相应监管规则，杜绝AI产品冒充真人的情况，要有清晰的“AI生成”标识提示；推向市场的AI虚拟应用、人形机器人等产品，要通过专业心理风险测试，由心理学专家制定测试标准，排查心理伤害与负面引导隐患，达标后方可上市。面向青少年群体的产品，要执行更严格的准入审核。
他建议，解决未成年人AI依赖问题，需要在产品供给和现实生活两方面同步发力。为孩子搭建能够接纳情绪、温暖包容、安全可靠的倾诉环境，帮助其在真实交往中收获正向情感反馈，从而逐步摆脱虚拟情感依赖，提升现实社交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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